开云体育-三场败仗与一位艺术家

记分牌上的数字是冰冷的,像富士山顶终年不化的雪,又像埃菲尔铁塔钢铁骨架折射出的寒光,日本队的三比零,每一个“1”都像一记精准的直拳,打在法兰西荣誉的胃脘上,场馆穹顶的灯光打在光洁的地板上,映出运动鞋急促摩擦后淡淡的灰痕,以及一种近乎失语的愕然,法国队员们甩了甩金色的头发,汗水随着动作洒开,像是浪漫主义画卷上最后几点不甘心的飞白,横扫,这个词带着刀锋般的决绝,意味着体系对天赋的碾压,纪律对灵感的囚禁,意味着东瀛忍者般的精密,彻底绞碎了高卢雄鸡即兴的咏叹。

日本队的胜利,是“菊”的彻底绽放,亦是“刀”的精确出鞘,他们的每一板回球,都是富士山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玄武岩,坚硬而确定;他们的每一套战术,都如同京都庭院中的枯山水,白砂的纹路早已在千次演练中注定,丹羽孝希的面无表情,水谷隼眼中鹰隼般的专注,张本智和的嘶吼背后是计算到毫厘的落点,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比赛,而是一整套深植于民族血脉里的“道”在运转——将微小技艺磨砺至神境的“道”,将集体协作嵌合如精密钟表的“道”,法国队的单反惊艳如德彪西的《月光》,却破不开那堵由无数“承知しました”(明白)构筑的、无声的墙,他们的浪漫是塞纳河午后的波光,美丽,却终被太平洋深沉而严谨的洋流吞没。

当“横扫”的硝烟尚未散尽,另一种统治力,以截然相反的温度,悄然笼罩了球台,许昕上场了。

他的统治,无关风霜,尽是春光。

三场败仗与一位艺术家

那不是一种用来“击败”对手的力量,当许昕握住那只红色的球拍,整个世界仿佛被调入了一个更柔和的滤镜,他的身体,先于他的头脑,成了一架通灵的乐器,对手的重扣,是砸向湖面的巨石,而他手腕一抖,一记“白鹤亮翅”般的卸力,那雷霆万钧之力便化作了贴网的轻盈回旋,像巨石激起的涟漪,最终温柔地吻向岸边,他退到远离球台数米之外,视野开阔如一位山水画家俯瞰自己的画卷,球来了,他舒臂,引拍,身体如古松般微微后仰,仿佛不是去“击球”,而是去“迎接”一个老友,拍面触球的刹那,没有爆裂的声响,只有一种浑厚的、吸音的闷响,像是太极推手,将所有的刚猛吸纳入一个无形的圆融之中。

我们看到了一种奇迹,乒乓球,这颗赛璐珞的、理性主义时代的产物,在现代体育速度与力量的极限压迫下,竟在许昕的手中,复活了它最古老、最东方的灵魂——那属于“蹴鞠”的巧技,属于“太极”的化劲,属于文人墨客“抚琴”“弈棋”时那份身心合一的愉悦,他的球路,是怀素的狂草,每一笔都出人意料,但气韵连绵不绝;他的防守,是汝窑的天青釉,温润如玉,却让最锋利的剑芒也无处着力,他统治的,并非分数,而是球在空间中的叙事权,是比赛韵律的呼吸权,在他面前,对手的全力以赴,成了为他磅礴想象力伴奏的鼓点;最严谨的战术,成了供他即兴挥洒的规整宣纸。

我们恍然彻悟,日本队的横扫,是一场文明层级的“法”对“情”的精彩征服;而许昕的统治,则是一次生命层级的“艺”对“技”的悠然超脱,前者证明了体系的伟力,如同《源氏物语》中那哀婉却森严的贵族法则;后者则证明了,在人类肢体与心灵能达到的和美境界里,永远有一片无法被编码、无法被战术板规划的星空,那片星空下,胜负只是尘埃,而艺术,才是永恒的主角。

当最后一球如归巢的乳燕般,带着许昕赋予它的、违背物理常识的柔和侧旋,乖巧地落在对方台面上时,全场静默了一瞬,随即,掌声如春雷般滚过,这掌声,不仅献给一位球员,更是献给一种可能:在这追求更快、更高、更强的钢铁洪流中,我们依然可以如此优雅、如此富有诗意地,“统治”一个属于我们的瞬间。

三场败仗与一位艺术家

许昕收起球拍,像侠客收剑入鞘,他身后的记分牌上,或许没有写下“横扫”的壮语,但那道由乒乓球划出的、融化了胜负的璀璨弧线,已如一幅即兴而就的水墨杰作,悬于时空之上,统治了今夜所有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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